这个KTV包厢空调开得太足，热的我出了一身汗。我七拐八弯地从那些仿佛墓室甬道的走廊里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一推开门，被十二月的冷风一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毕竟已经十二月底了啊。外面的一排银杏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树形倒还是那么舒展好看。KTV外面是一个不大的湖，湖边是本市最热闹的购物街区，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依旧灯火灿烂，路上还是有不少人。

我径直往湖边走，想着等会儿抽完了这只烟，就和他们一帮人告退回家。都已经几岁了，还要心血来潮地和上大学时候一样要来通宵唱歌。要唱是不是也应该去有姑娘的那种夜总会啊。

这还不是照顾你吗，怕你不习惯啊。再说了，我们这次是同学叙旧，走那种纯情路线。有女生要来呢，克制一点，克制一点。组局者小强打电话的时候都这么说了，我再不来好像也不好。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更复杂的原因，但我不想告诉你们。湖边有一个木平台，架空在水面上，白天的时候是一个露天茶座，摆满了座椅，小阳伞。这个城市还是洋气的啊。晚上东西都收走了，就剩一个孤零零的平台，啥也没有。

倒是别有一番清静。我顺势坐在木平台的台阶上，点了个烟。

夜晚的湖，只有近处才能借了路灯的光看点大概，稍往远一点就是一片漆黑，好像被这夜色给吃了似的。倒是那一阵一阵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在这安静的晚上显得比白天更有劲。

哗啦哗啦的，水的声音，浪的声音，像湖在呼吸。

你怎么不穿个衣服就出来了？来来来，给你。我还没回头，老李就把我的外套塞到了我怀里。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觉得还好啊，不太冷。

这还不冷啊。过两天就要下雪了。你还真当你还是读书时候的十八岁呢。

可不是，前两天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服了你了，你小子。老李边说边坐在了我身边。那你生日，她去了吗？

没有。我知道老李说的是谁。都这么多年了，她很久没和我联系了。

这次聚，她也没来。

我说老李，你小孩都两岁了，还在惦记她呢？

我没惦记。这不是同学吗，关心一下。老李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当年要不是你，我们搞不好就成了。你说你们怎么又分开了呢？

你不懂。

你说说，我不就懂了。

不想说。

老李瞪了我一眼。你还不想说。我这个被好朋友抢了女朋友的可怜人连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什么事情真相？没啥真相。真相你不都知道吗？我有点恼。再说当时人家是你女朋友吗？你自己暗恋她不去追，怪我咯？

谁说我没追。老李口气忽然软下来。她喜欢的是你啊。她亲口和我说的。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但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她吗？我在心里暗自苦笑。我看了老李一眼，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纠结当年的事情。你想干嘛？我再提醒你一句啊，你现在孩子已经两岁了，两岁。我比了一个二的手势在他眼前不停晃。

我知道，我对她没想法了。真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了。老李一脸嫌弃地把我乱晃地手按住。你知道的，初恋，她是我的初恋啊。

那你恨我吗？

恨你干嘛？虽然我不觉得你长得比我帅，但这是她的选择，我恨你干嘛。

老李永远是这样，他是一个太好的人。好到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一直以来，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生小孩的生小孩，只有我，仿佛真的还活在当年的十八岁，人生没有往前推进一步。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想过该怎么办。活在当下，be yourself，我安慰自己。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老李，那我告诉你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其实。

还没等我说话，我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随即听到了一个女生大声在喊救命。我和老李往那边看，远处有一个人掉进了湖里，岸边还有另一个姑娘，正是她在大声呼救。

走走走，还愣着干嘛。救人去。老李弹起来，飞快往姑娘那跑。我也跟了上去。跑到岸边，老李外套一脱，就准备跳进湖里救人。

你等等。欸，你等等。这湖水不深的，用不着下去。一会儿保安就过来了。我想把老李拉住。

你没看掉进去的也是个姑娘嘛。老李不理我，跳进了湖里，水只漫过他腰，还没到胸口。

你别说，这水还真的不深哈。老李一边往前走还一边转过头夸我。欸，姑娘，你别往前走了，前面水就真的深了。

我说你们这怎么回事？

岸上那姑娘看老李下去捞人了，水也不深，终于不着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正吵架呢，我一时生气说错了话，她就跳下去了。

你到底说啥了，搞得你朋友要跳湖？

那姑娘没再理我。还没等老李追上那个湖里的姑娘，保安们就已经开着小船，打着灯赶过来了，截住了那个姑娘再往湖中间寻死的路，几个人一下就把她拽上了船。

老李正走到半中间，往前也不是，只得回头尴尬地自己往岸这边走。

欸，搭把手，拉我一把。老李把手伸给岸上的我，我看到他的嘴唇已经冻紫了。

快上来，我们找个酒店把这衣服换了。刚刚我给KTV里的一帮人发了微信，小强他们都正跑过来，看到我们两个已经在岸边了，远远地就能听到他们辛灾乐祸的笑声。

你快说，其实怎么回事。一会儿他们过来又没机会说话了。老李裹上外套，一边哆嗦，一边催我。

我看着水从老李的衣服裤子里渗出来，一路汇聚成滴，再流到地上，形成一滩又一滩的水迹，像是地上长出一个又一个小湖，荡漾着冬日的寒意。我低头观察那些湖水的形状，要是自己是一只蚂蚁，是不是会觉得遇到了蚁生中的奇观。天上落下水，在我的面前成了湖。我再也无法往前一步，甚至会溺毙在这从天而降的湖水里。

但也无所谓吧。只要见过，经历过，一生难忘的故事，蚂蚁可以随时死去吧。

你倒是说话啊，其实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

那天下午，天气非常不错，闲坐在未名湖边的时候就有了这次和小明的长谈。具体怎么开始的这段谈话，我已经不记得了。甚至连具体聊了哪些事，我也记不清楚了。所以我接下来说的都是我说的，到底是不是来自我们的对谈，有些是，有些可能不是。

首先是缘由。

我曾经为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感到很痛苦。世界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让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你可以选择不去想。

大概每个人不一样吧。我是属于没法不去想的人。我发现不管我再怎么去学习，没有人能给我答案。这让我觉得痛苦。

那佛给你答案了吗？

不是给我答案，而是我选择了它，它也选择了我，这就是机缘。佛说是这样，我相信了。

但我不相信。

那说明你机缘未到。说不好，我们这次聊天就成了你机缘的开始呢。

哦。

你接近我，我接纳你。你不想接近我，我不会主动招徕你。

佛很高冷嘛。

是的，回到刚才你说的问题。我现在还是在寻找答案，唯一不同的是，我觉得有可能能找到答案，所以心就不慌了。

所以你已经放弃在现有的自然科学体系里面寻找这些终极问题的答案了。

并没有。我依旧相信科学。不过只是承认除了科学，这个世界还有别的认识和感知途径。

接着是方法论。

其实我也见过很多所谓信佛的人，但他们就是念念经，拜拜佛，大概都只是求一个保佑。我总在想，要是真的要学佛，是不是更应该去看看那些佛经典籍，好好从头学起，而不是嘴上念两句阿弥陀佛。

其实没关系的。

没关系？

修习佛法，其实不在意起因和方式。换句话说，即使你一开始是因为保平安而接近佛，但那也是接近了，有一天，你终究可以到达，即使到不了，也比一般人离佛更近一步。

所以，修佛是可以不用修研佛法的？

不是不用，而是不必须。六祖慧能一开始只是一个樵夫，目不识丁，去了寺里也只是砍柴干活，这也是修佛的一种。某某大德（我记不清了）一生在寺里干活，也不识经，平时只念一句阿弥陀佛，到最后也开悟成佛。所以方式方法不是问题。

那为啥还要剃度吃素，打坐念经？

剃度吃素，打坐念经，都是在规范你的心性，帮助你接佛。一般人没有那么强的自我控制能力，所以需要行为约束和外在帮助。

明白了。这也是佛法在自我发展时对广大人民群众的一种适应性解释吧。但这样，会不会有些人就修了歪门邪道？

所以，需要一个好师父，引你入门，在你修行时，况正你的思想行为，时刻保持警醒，不走火入魔。

那你怎么保证师父说的都是对的呢？

师父有他的师父。

和门派一样，有师承。

不只师承，和学术圈一样，我们有内部的评价和考核系统，通过一系列的交流活动，让整个圈子保持整体的健康发展。

圈子内部不会有争议吗？

当然有。但所有的争议都是在一个大基础之上的。也就是佛法正道。

正道又是从哪来？你们怎么确认那是释迦摩尼所指的正道？

师父有他的师父啊。

后来是关于神通。

神通我是不信的。

神通真的存在。我可以和你说很多典籍里记载的事迹，但估计你也不会信。高僧大德圆寂坐缸，肉身不腐，成了金身。这就是神通。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这和木乃伊不是一个道理吗？我不太理解。佛作为一个宗教哲学体系，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有了非常好的逻辑自洽性。为什么非得强调神通，搞得特别迷信。

不是迷信，也没有强调。神通是有的，但佛告诫我们不要随便显神通。因为大众会被迷惑，反而去追求神通，却忘了修佛的正道。

神通存在，是佛存在的证明。然而佛要求你们不能随意显神通，因为怕走火入魔，所以一般人不得见这神通？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我觉得矛盾。

所以我说你机缘未到。

最后是结果。

你会出家吗？

说不好，搞不好哪天就跟我师傅去青海出家了。

那现在呢？

现在还没到那天。

机缘未到。所以你现在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最近看一本书，里面的人好几次都是因为生活不堪重负家里没钱去兼职做和尚赚钱。当然你说了，怎么接近的佛可以不管缘由。几次之后，他接管了一个小寺。他很想把这个寺做大，香火做旺，但最后发现经营一家寺庙和经营一家企业差不多，都需要很多修佛之外的东西。但他还是选择了出家，去经营他的寺。你说他最后到底为什么要出家，是不是单纯只是对现实生活压力的一种逃避呢。

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一刻，已是傍晚。夕阳洒在未名湖上，仍是波光粼粼。博雅塔的倒影被风吹散在湖水里。有鸟从湖面掠过，有情侣在湖边拍照，不断有人从我们身后的小路上走过，脚步有急有缓，低声悄语或是大声谈笑。

熙熙攘攘，却又安安静静。

太阳也不大，但就是很暖和，整个村就像有暖气一样。我问接待我们的村干部，你们这怎么这么暖和，我刚在城里还冻得很。

王主任应该是习惯了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的这个问题，指着不远处田里说，你看到没，那地里都冒热气呢。我们这啊，一到冬天，就有天然热气，从地底下冒出来，暖和得很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田里仿佛蒸笼一样，呼呼得往外冒热气，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还真是奇了，同来的同事小谢感叹道，天然大地暖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和我一样朝着田里瞅，阳光刚好落到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睛，不停眨眼睛，眼睫毛像撒了一层金子，像在发光。

我说，走吧干活吧。小谢把包一背，说，行吧那我们走吧，李总。我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李哥李哥。

这次来这个村，是为了考察他们村里的一个高山农场。公司正在找高山蔬果的供应商，当地政府推荐了这家，老板就叫我们过来看看情况。这个农场虽然地是村里集体的，但基本上都是一个姓董的老板在管，听说他常年住在山上农场里，不怎么下山。这一次我们过来，他也是叫王主任带我们上山，自己也没露面。

那你们在这小等一下，我把车开过来。王主任说着就不知走哪去开车了，只剩下我和小谢站在村委会门口。

唉，李哥。你说这次山上应该有野味吃吧。
谁知道。
那冬天也没啥水果吃啊。这一次不是要白来了。还有橘子吗？橘子也好吃。
现在十二月底了，你在哪见过这时候树上还有橘子的？
那吃个土鸡也好的。上次那个村里，土鸡煲也好吃。

我懒得再和他搭话，就拿出手机来刷微信。两条未读。
“明天晚上回来吗？”
“今天好冷啊。”
“应该回来的，冷的话你多穿一点哇。”我迅速回复完，正准备打开朋友圈。小谢拍了拍我肩膀说，李哥，王主任车来了。你说我等下到他们农场买点土鸡蛋怎么样，他们有养鸡的哇。
你是真的爱吃哦，脸圆的和球一样，还一直想着吃吃吃。
嘿嘿。小谢笑了笑，帮我拉开了车门。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坡陡了一些，但路修的还不错，一路一直弯弯绕绕，走了大半个小时，却还没看到农场的影子。
这山上还有农场啊。我望着窗外连绵的山自言自语，真的不相信有人会在这山上搞个农场。
快到了。王主任一脸轻松，驾轻就熟。再过几分钟就到了。

小谢干脆打起了瞌睡，在后座靠着窗，打起了轻轻的呼噜。我刚想叫醒他，叫他帮我从后座包里拿个充电宝，他被颠簸得头撞了一下窗，鼓囊了一声，还没睁开眼就大声问我，李哥，到了吗？
我刚想说话，王主任就抢过话头说，到了到了，你看前面，就是那了。

车过了一个弯，眼前出现一片平整的山头，看得出来是有人管理的不错。再远处一点，有两幢民居房独立在一个山头上，面向着群山沟壑，颇有气势。车再拐了两拐，在房子前面的一块空地上停了下来。

山上比村里冷许多，我一开车门就打了个哆嗦。王主任刚停稳车就急忙忙地往房子那走，我站在车前等小谢把相机啥的拿出来。公司规定每次考察都要做好记录。幸亏这次把小谢一起叫了来，省得操心这些有的没的琐事。小谢把相机挂到胸前，一手拿了一个文件夹，一手拿了笔，已经是严阵以待的架势。让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上课要出去做社会调研都是这个样子。

小谢，你是刚毕业哦。
是的啊。
多久了？
六个月啊。今年刚毕业就来公司了啊。
哦。
怎么了？小谢看了一眼自己衣着打扮。出差又穿得太学生气了？
没有。挺好的。
哦。

我刚想说点别的，就看到王主任在远处像我们招手，一边招手一边往另外一边的山头上指。
老董在山上。你们不用过来了，直接往上走。他就在上面。他朝我们喊着。

还在山上啊。小谢往那个小山头看了看。不能把他叫下来吗？
其实那个山头也不高，有一个土台阶一直通上去，然后往后一绕到了另外一边一个岙里。
在那吗？我指着那个山岙问王主任。
对的对的。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就来。
好的。

为啥不把他叫下来。小谢还在纠结。还要我们上去。
反正一会儿我们也要上去。你没看到那个山坳里有好几个大棚吗。走吧。毕竟是我们来拜访人家。
好的。行的。可以的。说完小谢开始沿着山路往上走，边走还在小声嘟囔着。

像个小孩子似的。我跟在他后面，他嘴里不停，走得也是很快，没一会儿我就跟不上他了。他走了一会儿发现我在后面了，停下来正转过头像要和我说啥，就哇地叫了一声。李哥你看那，你看那。

我顺着他声音，也转过头看过去。一大片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彩虹的颜色，像是钻石闪耀着光芒。明明看起来是普通的云啊，却这么耀眼夺目，好看的我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刚准备拿出手机拍照，那朵云就好像看透了我似的，偏不想让我拍到。被风一吹，就躲到了别的云下面，太阳一照不到，又成了一朵普通的云，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其他的云里面。

你拍到了吗？我看小谢举着相机。
没有啊，被风吹走了。他站在比我更高的台阶上，朝我喊。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么好看。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高山上的小气象吧。我继续往上走，没一会儿就赶上了他。
我以前也看见过。他小声地和我说。
你以前也看到过？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并没有发觉他情绪的变化。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妈走的那天。

我愣了一下，再转头看小谢的时候，他脸上早已经没了刚才那股意气风发的劲。他躲开我追问的目光，转过头问我，李哥我们继续走吗？
好。

我是真的有点楞。既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奇观，也是因为小谢说的事。他很少和同事聊家里的事，偶尔和我提过他老家在山里，好像还邀请过我去玩。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不知道她妈妈已经不在了，还是和刚才这样云海奇观有关系。一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一直顺着山路往上走。

大概又走了几分钟。小谢停下来，又回头往云那边看。李哥，你说我们还能再看到吗？
刚才的彩虹云吗？不知道啊，要不我们再这等等？反正王主任也还没上来。
算了。反正我看不到了。他转过头，一滴汗从鼻尖顺势滑落，滴在地上。怎么还没看到人，那个老董到底在哪啊。
应该快到了吧。这边弯过去，那边就是大棚了啊。

看到了大棚，我们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没一会儿就到了大棚前。这一片大棚有四个，每个都不大，喷灌系统，自动调温，没想到这山顶上的大棚做的还不错。

但四下并没有看到有人。我们在几个大棚里找了找，种的都是一些番茄、茄子之类的普通蔬菜，也没看到老董。

这人呢？辛辛苦苦爬上来，也没见着人啊。小谢举着相机一边拍照一边碎碎念。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主任打电话问问，发现没信号。倒是有一条微信消息，大概是刚才收到的。
“你还爱我的吧？”
我没点开，直接锁了屏。怎么样，你拍好了吗？

拍是拍好了。这也没啥好拍的啊。种得也不好，品种也不多。李哥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白来了。

没事的。



2017年12月8日于台州回杭高速

首先从城市的格局说起。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城市没有格局。
每天，城市都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现在你面前。而当你睡着之后，这个城市里的所有建筑、道路甚至连横穿过整个城市的那条河流都在不停地变化，直到你睁开眼睛，它们才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静止下来。当你拉开窗帘，或是打开家门的一刹那，你才能看清今天你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城市。
城市在夜晚的变化和梦境类似，随机混乱而又掺杂着现实意味。这就好比白天你一直挂念的情人晚上趁着夜风入你的梦一般。所不同的只是，在梦醒后，你的情人离你而去，了无痕迹；而你所在的城市却才刚刚来临，像一个刚跑完步的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有时候，它甚至比你的情人还要贴心。昨晚上才想着今天要去爬山，早上起来山就已经在你的家门口了。你只要带上爱吃的零食和水果高高兴兴地出发就够了。我敢打赌，如果老柯布也在这里住的话，每天一睁眼他就能在窗外看见他的光明城。
当然，这样的好事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就像偶然一样，总带着无法预测的神秘气质。这倒不是说因为城市里居住的人太多，没办法同时满足这么多人的愿望。
实际上，值得一提是，在这个城市里其实每个人所看到的城市都是不同的。

想象之城只有一个，它收纳一切想象中的东西。城市的内容每天都在增加，不断有新的想象来到这里，或许是一把椅子、一栋小木屋、一条乡间小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摩天大楼甚至是一整座辉煌的海上新城。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城市如何处理这些每天汹涌澎湃扑面而来的新东西？
把它们全都摊在城市里是不行的，这样的城市会变得无限的大或者拥挤，混乱在所难免。因人而异就成了这个城市解决不断增加的想象的一个方法。所有的想象都在这个城市里，但它们出现在不同的人面前，以舒缓城市的压力。
于是大家在谈论城市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谈论符号。这样的对话屡见不鲜。

甲：“昨天只去了博物馆，美术馆都没去成，两个地方离得也太远了。”
乙：“是么？那真可惜，在我那，美术馆就在博物馆隔壁。”

这个“我那”就是乙的城市，当然甲也有一个“他那”。“我那”的美术馆和“他那”的美术馆尽管是同一个美术馆，但是它们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不仅形态结构不同，甚至会坐落在这个城市的不同地方。美术馆已经不是具体的某个美术馆，而成了大家都默认的那个不同的美术馆。
城市的居民共同拥有这个城市，但每个人所拥有的城市又各不相同。这并不奇怪，想想你自己，你和别人共同拥有这个世界，但谁也没法证明你们所拥有的世界是相同的，因为无一例外你们都在世界的里面，而不是外面或者对面。而在这里，城市将这种不同坦荡地摊在你面前，让你看的一清二楚。

所谓时空，空间总是和时间黏在一起。想象之城中空间的因人而异难免会引起时间上的冲突问题。

时间的故事（一）
有一天下午，矶崎新和安藤忠雄一起从公司出发到柯布西耶家去喝茶。
在矶崎新的城市里，公司离柯布家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所以他和安藤说不如走着去。安藤就不高兴了，在他那，柯布家离公司有5公里，走着去不得累死么。不过他们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和解，因为他们明白他们各自的城市在空间上不一样。于是矶崎新走着去了，而安藤打了个车，两个人一起到了柯布家。
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如果安藤说，好，今天就当锻炼身体，我就走个五公里，他们两个并肩一块儿上路那该怎么办？时间在两人之间产生缝隙，空间的交错导致了时间的交错，最终矶崎新和安藤会在两个交错的时空里永远不能一起到达柯布家。

想象之城的解决办法是让矶崎新在安藤的时间里慢下来，同时让安藤在矶崎新的时间里快起来。
在矶崎新看来，两个人都只走了五分钟，只是安藤累的像走了一个小时（在安藤的城市里，他的确走了一个小时）；而在安藤看来，两个人都走了一个小时，只是矶崎新像走了五分钟似的一点也不累（事实是在矶崎新那却是他只走了五分钟）。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城市不同，所以相视一笑，心里都明白刚才的五分钟或一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在想象之城里，人与人的相处是点状的，在相遇与再相遇之间，每个人的时空际遇都不一样。大家相互了解并接受了这样的不一样。而这种际遇的不同并不是总能言说的，一旦被表达，就丧失了真实性。
当然你也会说，干嘛要让他们相互了解呢，不如就让他们各自蒙在鼓里好了。这是因为你在现实的生活中习惯了这样长久的蒙蔽，已经忘了真实的美妙。
这样看来，想象之城就是一个多维的城市。每个人构成一个维度，然后这些维度互相交织形成城市。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的。但实际上你会发现你无法将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维度区分开。这就涉及到了这个城市的另外一个时间秘密。

这个秘密和这个城市的变化一样，伴随着夜晚在你的梦中发生。时间在这个城市里的流向并不是单线性的，它是循环重复的。在每个午夜，教堂上的大钟敲完十二下之后，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前一天的午夜十二点。日期不再重要，这就意味着，在这个城市中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而只剩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在今天发生，就像在一张纸上不停地用黑笔画线。这条线覆盖那条线，那条线又覆盖了另一条线，到最后纸上留下的只是一团黑色而已。人与人之间不断互相闯入彼此的今天，维度本身重叠了，最终成为一个模糊的整体。

时间的故事（二）：有关于痕迹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彼得·卒姆托睁开眼睛，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望着窗外雾气迷蒙的大山，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是个好天气。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然后又兀自摇了摇头，略带无奈地笑了笑，想自己还是习惯了用又字。他知道，在这里没有又一天，只有今天。所以今天，卒姆托决定去拜访山里的那个古老的村子。或许，在这里我倒是可以说，今天又去山里。他暗自思量了下，也没深究下去。
山里的空气新鲜得带着露珠的凉意。卒姆托带着一顶灰色的小草帽，行走在山间的小道上。路看起来还是那条路，蜿蜒曲折。两旁草木葱郁，不时会跳出一只正在追赶坚果的松鼠，受到惊吓后仓惶地躲进草丛。卒姆托试图回忆第一次进山里时的情景，仿佛也是这样的季节和景色。这样的场景在同一个时刻发生了太多次，他有些恍惚。可是他确信秋天的时候草枯萎过，树木也曾在冬天被皑皑白雪所掩映。不过，卒姆托心里很明白，根本不曾有过秋天或者冬天。他知道这个城市的时间每天都在重复，时间从没有流逝，也从不会到来。在变化的只是天气，只是那些草和树。就像现在他看到的那棵大树，看似好像一直在生长，但其实，它只是每天都被新的树替换而已。因为时间从不曾在这个树上发生作用，发生作用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新的想象。
卒姆托也明白，自己每天都去拜访的村子，其实在每次去的时候都已经是一个新的村子了。在这座城市里，时间无法积累，也留不下任何痕迹。城市已经无法被改变，只能被想象，然后被不断代替。
或许，连自己每天也都被替换着。想到这里，卒姆托心里不免闪过一丝寒意，但终究还是释然了。

在这个城市里，记忆只属于人，而从不推及到物，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遗忘。因为一切都在当下，城市没有过去，所以也谈不上遗忘。历史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像废墟一样被不断来临的今天埋在下面。文明只是不断叠积在一起，既无传承也无创新。城市自身空间的不断变化代替了时间的变化，使这个城市获得永恒。
在此之前，永恒的只有神。

让我们回过头再来看看这个城市的细部，更具体的说是这个城市的建筑。漫步在想象之城，当然你会看到布雷的牛顿纪念堂、矶崎新巨大的空中住宅、电脑城市甚至还有扎哈无数扭来扭去的纸上建筑。但是偶尔你也能看到鸟巢、巴黎圣母院甚至天安门和故宫。

建筑的故事
当路易斯·康来到想象之城的时候，他没想到能在这个城市里看到这么多的金贝尔美术馆。有大的有小的，有混凝土的也有大理石的，有的甚至并不完整，有的细节则是潦草得一塌糊涂。康在这些美术馆之间徘徊，努力地回忆自己当初设计的构想过程。最后他确定自己并不曾对金贝尔美术馆有过那些粗糙以致略显低劣的想象。他得到的解释是这样的：
“尊敬的康先生，的确这些拙劣的美术馆并不是您想象的产物。它们很大一部分来自其他人的想象。是这样的。您的金贝尔美术馆美名远扬，而他们通过报纸、杂志、电视和网络读到或看到了您的作品，由于每个人的了解程度的不同，所以才在他们的想象中有了这些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美术馆。这样的事我们也没有办法。不过，这不也正说明了您的作品被大家所喜爱么？”

想象之城里有两类建筑。
一类是如我上面提到的各种纸上建筑，他们存在于建筑师的思维和各种媒介当中，而从未被建成。这类建筑，基本上可以用矶崎新的概念称为反建筑。大多数人以为这类建筑应该是想象之城的主要建筑。但恰恰相反，反建筑并不多见，更为常见的是第二类建筑。
第二类建筑在现实中存在，大部分甚至是颇具盛名的建筑。这些建筑通过文字、图像和多媒体得到广泛的传播。但建筑本身是无法被传播的，能传播出去的只有形状、材质、结构和逻辑。在这样的传播过程中，建筑首先成为一种大众可接受的媒介。接着大众通过这种媒介里所表达出来的信息将建筑在他们的脑海里进行重构。重构本身即是一种有条件的想象。于是建筑最终成为大众的一种想象。可以预见，越知名越耳熟能详的建筑在想象之城里就有越多的复制品。这些复制品以一种莫名其妙的形式散步在城市里，不断地提醒人们注意它们的存在。
也许你会问，这些想象中的建筑究竟是怎么样被建起来的呢？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对于前一个问题我很想作一番详细的解答。但是事实是，它们根本不曾被建造。它们只是单纯地存在，增加或被替换。而一旦我们把问题转向它们存在的意义，问题又变成了：
想象之城，会存在么？

谁又知道它存不存在呢？

后记：总得来说，这是一篇逻辑模糊的科幻散文。一开始我只想讨论第三部分，即建成的建筑如何在传播中成为一种大众的泛想象。图像的形成、传播和表达是核心内容。然而下笔写起来就成了一座想象之城。三个小故事之所以用这些大师，完全是对他们的致意。想象之城，其实我想讨论的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下，是否存在一个或者几个我们还未认识到的世界，并做一点时间和空间的假设而已。